游啊游

【 伪装者 】[ 蔺靖 ] [ - 天上白玉京 / 诗礼银杏 - ] (END)

莲藕作裤:

-、狗O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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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歌里曾唱:“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蔺晨从琅琊山上下来,骑一匹年纪有些大的马。老马跑不快,磨磨蹭蹭闲庭踱步一般,他斜靠在马鞍上,闭着眼睛,听那马蹄“踢踢踏踏”的声音。


他不催,也不赶。


或许还能遇见归山的阁人。


那人问他:“少阁主,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少年睁开眼,随口回答,“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火烧云像给天开了一道口子,烧得半边天穹都通红。


蔺晨算了算路程,心道不好,估计晚来要下大雨。


连忙扯了缰绳,催促了老马几声,想在天黑前赶到琅琊山山下的镇子去。


谁料不知道是不是和背上的主人相处久了,不见他威仪,所以那马也不怕他,只打了个响鼻,还是按照原本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着。


途中还遇见一棵老大的银杏树立在路边,银杏果子都熟了,累累挂在枝头。


蔺晨拔剑,随手从树上斩落了一些。


他掀起自己的袖子去兜,兜了满怀,又忘记了要赶路这回事,自己吃一颗,又喂那老马一颗——不知道这匹马是谁养的,居然是给喂啥吃啥的脾气。


一人一马将那一袖子兜的银杏果吃完了。


自然没有躲得过这一场夜雨。


淋了雨,蔺晨倒不着急了。


他将怀中的银票掏出来,用油纸包好,又塞回怀中。


他未带行李,也未带兜里。


这场雨下得不大,只淅淅沥沥地打在路边的树叶上,发出声响。老马也安逸,这点雨轻柔得只能打湿它的鬓毛,让它不由得在雨中打了个响鼻。


蔺晨索性就完全放着它自己走。


老马识途,就算没人握缰了,也不曾乱跑,只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


蔺晨忽然听见点什么声音。


他往前路看过去。


那是一座官驿,只不过因为不在什么主道上,也就是小小的一间木头屋子,前头有个小院子,用来充当临时卸货的地方。


蔺晨在驿站前下了马。


马厩里头早已拴得满满当当,看马鞍的制式,还是官家的驿马。


他拍了拍那老马的马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这匹马也显不出什么争强好勇的样子,只将自个儿的身子往房檐下头一躲,连食槽里头的马草也不看一眼。


“你可别跑了啊,跑了我岂不得靠自己这双腿走了。”


蔺晨半开着玩笑地往院子里头走。


 


院子里放了几个大木箱,用布遮着,屋子里透出火光,还能闻见一股酒味。


蔺晨没有多看,他走上前,门没关,便在门框上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屋中几位官差打扮的人转过头来,瞧见一个少年,浑身衣服湿了大半,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几位大人,在下路过,逢了大雨,不知道能不能往这里头借宿一晚。”


按道理说这不合规矩,这一行人是有任务在身,况且东西是要押往金陵的,保险起见,也不该让外人在场。


但那少年又实在不像个作恶的模样。


几人还在犹豫,其中一人却咳嗽了几声。


蔺晨往那边一瞧,发现他年纪四五十岁左右,应该是这一行人的头,便笑了笑:“我瞧这位大哥应该是淋了雨受了点风寒,我是个游方的大夫,不如我给您瞧瞧。”


他便那么不动声色地和人套了近乎,到了最后居然还讨到半个干冷的烧饼。


此下琅琊山,他什么也没有带,唯一吃到的东西就是在半路打到的一兜银杏果,于是这半个烧饼也吃得格外香甜起来。


蔺晨不挑食,但他确实也有爱吃的东西和不爱吃的东西。如果一桌菜席上,一半是他爱吃的,另一半是他不爱吃的,那他自然只会吃自己爱吃的那一半。


但如果是当下这种境地,他没得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爱吃不爱吃的分别了。


吃完饼他觉得有些嘴干,但随身又未带水壶。


“小兄弟,这个给你,喝一口。”一人给他递了个酒葫芦。


蔺晨接了,也不嫌弃,就着葫芦嘴尝了一口——他不喝酒,这是他爹自小给他订的规矩。


但下山的时候他爹也就说了,下了山,以往的规矩就统统作废。


所以此时他也不再顾忌。


入口却觉柔滑,虽说是酒,却有股子香甜的味道。


于是他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几人瞧见他神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蔺晨这才道:“原来酒是这种滋味。”


“什么酒!”其中一人拍了拍递给他葫芦的青年,神色有些揶揄,“这是他相好的临出门前给他做的花酿,怕他路上喝醉了误事,酒糟没搁多少,尽掺水了!”


蔺晨也跟着笑。


到了半夜,篝火烧得差不多,一行人也各自挑地方睡觉。


这一处驿站是个大通铺,连被子也只有几床。


几位官差看蔺晨年纪小,便让出一床来给他。


夜里头蔺晨有些睡不着——身上的被子有一股霉味,身下的床板又太硬,呼噜声比雨声更吵人。


第二日起来天气放晴,空气里还有些雨水的湿意。


蔺晨有些起不来床,却又听着周围的响动,还是强迫自个儿爬了起来。


用盐漱了口,他帮着官差们把几个大箱子抬上板车。


“几位这押送的是啥?”


“这一箱是兽皮,你左手那一箱是木料,还有小一些的那个箱子,是玉石。”


蔺晨心中一动,问他:“南地来的?”


“可不是,咱几位是从云南一路走,快半个月了,总算走了一半路程。”


还没有等他再问,那汉子自行开了口,笑呵呵地拍了拍那几个大箱子:“咱们云南穆府的郡主和帝都里林府的世子要结亲,只是定礼就分二十七批运送,可不能误了时间。”


蔺晨无甚兴趣,和他们告别。


他牵了自己的老马,又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走。


走了个把时辰,碰到个路边的茶摊,他买了一壶茶一碗面,打算吃完之后再上路。


却听见隔壁桌行人在交谈,说距此地半日路程,便是巢湖,前几日闹匪患,朝堂派人给平了,总算是得了太平。


他心中一动,改了主意,向那茶摊的摊主买了两个烧饼,问了方向,牵着老马,便朝巢湖那一处的方向走。


 


不到半日就到了巢湖地界。


蔺晨远远看去,是无穷无尽的芦苇荡,于是连骑马的心思都没有了,翻身下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随便折了一叶树叶。


他将那树叶对折之后含在口中,也不做什么,只随心所欲地走着。


一阵风来,吹起满天芦花,白洋洋洒了一片。


他瞧着那芦花落到水中,又被水吹走,片刻后,这河水又是清可见底的样子了。


咬在嘴中的半片叶子,用舌尖抵着一吹。


吹的是一手江南小调。


耳边风声一紧——他赶忙翻身坐起,却见身后站着个拿长枪的士兵。


那人看了自己一眼,皱眉问道:“什么人?”


“过路的。”


还要再问,又走上来一人,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前一人的肩头。


“不过是个小公子,估计是哪里来玩的,贼寇也不长这样,你别太多心。咱得赶紧回去述命,靖王殿下忙着往回赶,越早出发咱路上也轻松点不是?”


蔺晨听着那两人的话,见他们不再盘问自己,也就不往心里去。


 


他在巢湖待了一夜,晚饭是从河中抓的鱼。他手艺精巧,去骨剥鳞之后架在火上烤,但没带盐,嚼在嘴里也没什么味道。


但这鱼肉质细腻,却自有一股甘甜。


第二日他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隐约间觉得睡着的地面有些震动,迷迷糊糊撑起身子一瞧。


却见一湖之水间,隔着层层叠叠的芦苇荡,天上是晨光微曦,面前是曲水清澈。


远远可见一队人马,银甲白马,打的居然是一面王旗,正绝尘而去。


风又扬起芦花。


待还要再看,除却天地一苍茫。


哪里还瞧得清什么呢。


 


 


旧歌里曾唱:“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朔北一直都是一个样子。


出了阳关,就好像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最近处也是黄沙,最远处也是黄沙。


他们行军的速度不快,因为日头太晒,军马走不快,也走不远。


萧景琰这是第一次来,他的兵马也不多,皇帝的命令是让他来剿匪——边塞多胡匪,到了庄稼成熟的日子,便骑着马从关外冲进来,抢粮食和布匹。偶尔也听说谁家的媳妇被掳走,当家的男人被杀死在门口,全家只留下几岁大的孩子。牲畜是不要的,因为跑不快,金银钱财倒是要洗劫一空,因为可以和走商的商人们换东西。


但皇帝这一道命令下得有些模糊。


只说让他来,却不说什么时候可以回。


胡匪不成规模,大多是一个部落里头的成年人聚集在一块就是一支队伍,每人只要一把弯刀和一匹快马。


就算他再厉害,又怎么可能杀得死沙漠里头所有的部落。


 


他们出关之前买了几十匹骆驼,辎重都驮在骆驼背上,军马卸了鞍,只拿绳牵着慢慢跟着大部队走。


萧景琰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也没有骑马,将自己的战马了交给亲卫。


踩在黄沙上的感觉不是很好。


长时间的暴晒让沙土变得滚烫,他穿的是轻甲,鞋底不够厚,热度顺着铁甲传到脚底,像是走在一块闷烧的火炭之上。


“殿下。”


萧景琰问:“今天走了多远?”


“沙漠里头估算不准,大概三十里左右。”


“有胡匪的消息吗?”


“没有,不过前几日留守在关内的兄弟传过来消息,说是远远地像是瞧见斥候前来打探,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瞧见增加的布防,就走了。”


萧景琰点头:“知道了。”


他来这里大半个月。


按照一般人的作风,只需要在关内的府衙一住,如果胡匪来了,游兵散勇,那是该他们倒霉。等杀个三四波,就可以向朝廷请命,夸一夸自己的功绩,之后就能风风光光的回朝。


但是这一位靖王殿下似乎不太一样。


他在关内只呆了三天,就将布防重新换了一遍。留下自己带来的七成兵力,又亲自带了一千人出关寻觅。


他们队伍里头带了个指路的中年人,原本是在沙漠几大部族里游历的商人。


找到他的时候他不太愿意带路,萧景琰没有办法,只好干脆利落地坐下来谈条件。


那人开口要一百两。


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急得列战英在后头抓耳挠腮。


萧景琰是看见了的,但他没说,直到两人出了屋子,才教训他:“你这是什么做派,我大梁皇帝陛下直派的亲军,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吗?”


“殿下您说得有理。但我这不是……还是有点心疼。”


萧景琰就问他每月的俸禄。


列战英如实答了。


他只是个平头百姓家的儿子,还不是嫡子,只是侧室的儿子。家里没有钱送去读书,干脆就入伍当兵,每月四十五贯。


萧景琰听了,心想难怪他会心疼。


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也不到落魄的程度。何况他是个已经建府的王爷,每月的俸禄都是按时发放。


于是他就留了心,对这个小将也颇为照顾,但如果细说起来,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恩大德。


直到有一次,萧景琰正在交战,列战英被一支箭贴着耳朵射过去——他是王族的亲卫,就算是冲锋时也紧跟萧景琰的坐骑。


危急时刻萧景琰回身砍了一剑,那根箭簇被他削掉了头。虽然列战英还是被木柄处粗糙的端口豁开了口子,命是保住了。


于是他想,这该算大恩大德了。


 


萧景琰不受宠,连带着他手下的军队物资后勤也时不时会被克扣。


傍晚,他们选了戈壁滩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扎营。虽然说是扎营,也没有带太多的营帐。现在还是夏日,夜里头沙漠中的温度刚好,大多数人用一张毯子垫在沙上头,就这么睡一晚。


萧景琰的帐篷外头点一盆篝火,他将地图挂到外面。


风有些大,吹得牛皮图哗哗作响。


跟来的老向导在一旁抽旱烟,时不时咂几下嘴。


萧景琰问:“我们走了多远?”


“走了大半路,不过您是出来打战的,最多往前走两天,两天之后的路,就不会有游匪了。”


他们走的是商路。


和关内不同,大漠中是没有固定的商道的,但一些大的商会,在两国之间来往几十年,渐渐地便摸索出道来。


老向导年轻的时候就是跟着大商会走商的马头,他领萧景琰走的这一条,就是他年轻时候走的路。


白日里头不凭地图,只看太阳在天上的方向。


到了晚上,就看北边的北斗星,只要大的方向不偏,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看萧景琰在羊皮地图上头画线,心里头有些不屑,但知道这是位京城里头来的官,面上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


萧景琰记的这是沿路的一些路标,譬如说石滩或者绿洲的位置。


那老向导说:“您记这些个没用,风一吹,什么标记都盖没了。走这条道的人,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法,我们都只看方向,不兴记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啧了啧嘴,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这沙漠里头呀……”


话还没说完,火光后头转出个人。


列战英一立,朝萧景琰道:“殿下,外头来了一队商队,说遇到了马贼,被冲散了不少。看见咱们这边的火光,才过来投奔。”


萧景琰沉声问道:“是我大梁的商队?”


“是。”


他想了想:“腾出几个帐篷,让他们住到里圈。”


“是。”


 


随后他召见了商队的首领,瞧他们的衣饰,确实是大梁境内的游商。


会走这一条商路的,通常都不是太有钱的商人,毕竟比起境内,这一条道上的危险要多得多,先不说马贼,大漠里头游荡的沙狼也是一大隐患。


他问清楚了几人受袭的情况,又拨了一队兵马护送,让他们在商队到达燕城的时候自行转返。然后他问了马贼来的方向人数,带了亲卫,连夜上了马鞍。


那商队的首领给他们指了方向,应声退下,走到半途,又像是想起什么,匆匆往回折返了几步,冲着萧景琰重重一叩。


“王爷,我们商队里头本来捎了个旅人,那马贼来的时候,他往反方向将马贼引开,我们这才逃脱了出来,若王爷能见到他的尸体,可否将其就地掩埋了,也立一块碑,算是我们这几人的谢意。”


萧景琰有些奇怪:“你们带的货物不少,马贼为何独独追他?”


“那公子骑的是燕国的名马,连马鞍都是特意打制的,看上去就富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羞愧,拿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珠。


那旅人本来不过给了他们些钱财,要跟着他们的马队去燕都瞧一瞧。一开始自己瞧他穿得富贵,举止又轻浮,以为是哪一家的小公子出来游玩,心里头多多少少有些看不上这样的公子哥。却不料危急关头,却是这公子哥遥遥地朝那群马贼打了个响哨,带着他们一路跑开了。


“那旅人长什么样子,何样衣物,叫什么名字。”


“二十岁出头,穿件白衣服,名字……”他迟疑了一下,“只说是姓蔺。”


列战英此时牵了马过来,萧景琰取了自己的佩剑,朝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萧景琰顺着商队首领指路的方向一路追踪,两个时辰后便追上了那一伙马贼。


他远远地拉开长弓,瞄准骑在马背上的一人——离弦之箭带起一股劲风,准确地射中那人的头颅。


身侧的亲卫早已在他射出箭的同时就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萧景琰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似乎天底下所有的不公都可以用简单的几个动作来完成。


他侧身闪开一人的攻击,一剑砍到来人的马腿上。


抽剑的时候他感觉到剑刃摩擦骨头的感觉。


但还来不及细想,手中已经下意识地补了一剑,直直地插入那坠马人的喉咙。


 


他们俘虏了几人。


这一队马贼本来就只是几十人的游兵,被正规军一冲,不到片刻就散了。


萧景琰问了几句,觉得也无甚有价值的消息,刚要命人将他带下去,就想起前些时间的托付来。


“你们可是追了先前商队里头的一个年轻人?”


“……是。”


萧景琰挑了挑眉头:“人呢?”


“那小子马好,功夫也好,我们没追上,让他给跑了。”


萧景琰有些意外。


他遣了几个人去追,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回报,只说追了一路,都没见到人。


萧景琰一哂,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只是收缴马贼的时候,下头呈上来一件东西。


是一条缴着银线制成的马鞭,手柄处还刻着个小字,他摸了摸,应该是一个“蔺”字。


他无端地就想起那商队首领口中的旅人。


列战英看萧景琰笑得莫名。


“殿下?”


“这大概是那旅人逃脱时落下的。”他随手将马鞭收回去,“看来这人也不是商队首领所说一般,不过是个逃家的公子哥。”


列战英还想问,萧景琰却不再言语了。


只点了列队,翻身上马。


扬鞭打在马屁股上,声音清脆响亮。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听得一声“啪”,只见一人纵马而出,片刻后马蹄轰然,浩荡而去。


 


 


旧歌里唱:“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蔺晨去找梅长苏喝了一杯茶。


事后他觉得有点亏。


梅长苏只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他说得漫不经心,蔺晨听得也漫不经心。期间飞流兴致勃勃地来找梅长苏玩,不料看到蔺晨后却大叫着跑开。


梅长苏笑着看着少年。


“我过两日就动身。”


蔺晨骂他:“身体好点了吗,到处乱跑,浪费我心血。”


“这几日还不错,是该出去活动一下筋骨。”梅长苏伸了个懒腰,“再说,你的心血能等,那边七皇子等不了。”


蔺晨一动,转过身子问他:“你怎么就想选这个七皇子?”


那人笑得高深莫测:“挑战自我。”


蔺晨说呸,不再理他。


 


后来消息传回琅琊阁。


不管外头传得有多么如梦似幻,他也知道梅长苏应该准备了不短的时间。蔺晨想,梅长苏需要名气,天下闻名的名气,这样金陵城里头的几位皇子才会注意到他,现在他已经有名气了,麒麟才子名扬天下,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等鱼上钩。


琅琊阁在梁国境内,但几百年来一直不涉朝堂事。


梅长苏知道这个规矩。


和江左盟不同,江左盟本来就是赤焰军遗留在江湖中的势力,琅琊阁却不是。


蔺晨知道,梅长苏也知道。


于是他们都闭口不提,成日里头还是插科打诨相互挤兑。


梅长苏显得极其有耐心。


但蔺晨知道他等不及了,筹谋多年,一旦开始,就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大赌。


从金陵来的消息一日多过一日,梅长苏不避讳蔺晨,于是他每次去江左盟找他下棋,都能看见一桌子的密信。


某一日他来了兴趣,随后挑出一封,坐在桌边慢慢地看。这一封字迹清秀,蔺晨将最后的落款翻出来,写着“宫羽”二字。


他忽然问:“你说,你是更喜欢当江左盟的宗主,还是更喜欢当赤焰军的少帅。”


梅长苏反问他:“你说的这两个,不都是我?”


“不太一样。”


“怎么不太一样?”


“林殊和梅长苏是一个人吗?”


梅长苏静默了半晌。


他转头瞧外头,江左盟临水而建,那流水从眼前缓缓流过,表面却平静得很。忽而有一朵落花随水而来,在中途遇到暗涡,在水中打了几个旋,没入水中去。


又下着雨,两人都是临廊而坐,细雨被微风吹斜,落在二人的衣袖上。却都自岿然不动,只俯眼看着棋盘。


不管外头风雨如晦,盘上棋子依然黑白错落,泾渭分明。


“梅长苏不过是林殊活着的一个影子罢了。”


蔺晨觉得这不算回答,但是他又像是听出了些什么,这话有一些不祥,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也不过是一句实话。


林殊早就死了,梅长苏此去大概也是九死一生。


他能救得了谁呢?


林殊应该是死在梅岭的,他爹救回来的,到底是林殊还是梅长苏。


这个问题在很久之后得到了答案。


那人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和他说,如果你认识林殊,他不会令你失望。


许久之后蔺晨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即使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自夸,但蔺晨觉得自己应该是会欣赏林殊的。


纵马长歌,少年英雄。


 


他将梅长苏当一生挚友,于是为了能让这个挚友多活几天,敢拿自己的命来陪他。


梅岭的雪很大,不管上一场的战役有多么惨烈,第二日醒过来,所有的痕迹就统统被掩埋了。


蔺晨看着林殊。


他确实不是梅长苏,梅长苏活不出如此肆意逍遥的样子来。


他亲眼见证这赤焰军的少帅一点一点从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头活过来,但同时又看着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江左梅郎一点一点死去。


一个人怎么可以活成这样矛盾的样子呢?


他纠结过,但他看得出林殊的快活。


一个人本来就该活成他原本的样子。


于是蔺晨便也不强求,只全心全意地救他。


之后想起来,在梅岭的那段时间,恐怕不只是梅长苏重新变回了赤焰军的少帅,就连自己都沉溺于某种不可说的情绪里头来。


他用最猛的药和最狠的针。


林殊在那段时间里完全不像个病人,他能拉开最重的弓,也能上马杀敌。


蔺晨将他身体里最后的生命力全部压榨出来。


他一边旁观着林殊的快意平生,一边又清楚明白地知道即将到来的死亡将无可避免。


这甚至违背了他一贯以来的行医之道。


 


“你明白的。”林殊将盔甲解开,喝下蔺晨准备的药,“治心远比治身要困难得多。”


蔺晨苦笑:“我可未料到是这样难。”


他有些苦恼一般地问:“我到底是在救你,还是在杀你?”


“都不是。”林殊摇头,“你是在帮我。”


言下之意,死生自选,与君无忧。


 


 


旧歌里唱:“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静妃永远记得自己的儿子说即将参与夺嫡时候的样子。


她不是不惊讶的,面上却不怎么表露,脑海里头闪过几个念头,却不太想宽慰他,也不太想鼓励他。


于是便只说:“你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母亲。”


 


萧景琰记得那段日子,也记得自己的决心。


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贪图奋力一搏的刺激感。


他不笨,只是不肯勉强自己,所以这么多年来对老皇帝不肯服软,也不肯去结交大臣。


很长一段时间里头他看这个朝堂,总觉得是最高位的皇帝伙同着大臣们,一步一步逼死了自己的哥哥,又逼死了自己的朋友。


他要怎么样再去敬重这样一位天子,又怎么样再去结交这样一群臣子呢?


所以在大梁的朝堂里头,靖王就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


他既没有誉王一般的圆滑,又没有太子一般受宠的母亲,或许最好的结局,是新帝登基之后,给他一块封地,让他远远地离开京城。


但看靖王在朝廷中的做派,却好像更愿意老死边疆似的。


 


萧景琰也想过,要怎么样才能还当年的事情一个真相。


真相。


不管是好的也好,坏的也罢。


他做过最不堪的设想,如果自己的兄长真的谋反了,也没有关系——他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而已。


不曾涉足朝堂的时候,他做自己的靖王萧景琰就好。


看自己的两个哥哥斗得你死我活,身后各自站着支持的势力。


这样的场面在他看来还不如戏台上抹着油彩的戏子。至少他们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你看他脸谱上的颜色,就能猜出到底是忠是奸。


梅长苏的到来惊醒了太多年的冷眼旁观或者自欺欺人。


那个谋士想把自己拉进这一场乱局里头。


他却又很坦然,坦然得像是要去做一件人生中最大的事情。


梅长苏和他说:“靖王殿下,我想选你。”


萧景琰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让这位麒麟才子看重,但又无端地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阴谋或者是算计。


虽然梅长苏要拉他走一段不归路,不过至少在走之前,他能明明白白地和自己说清楚。


 


梅长苏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些肮脏的、不堪的,萧景琰不能背负,那么我来替他背负。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梅长苏的一厢情愿。


如果是当年的林殊,大概能毫无顾虑地将他的后背交予自己。


但如果他是梅长苏,只不过是当年梅岭中爬出来的一个冤魂而已,那他自己的路就只能自己走。


所有人都爱莫能助。


 


皇城巍峨。


萧景琰曾经站在宫门口等候过整个下午。


他那时候瞧这一座皇宫,只觉得里面坐着一个狡诡多疑的皇帝,一群人模狗样的大臣。


然而他此时再看这高高的宫楼。


却觉得多少暗涌翻腾。


山雨欲来。


 


 


旧歌里曾唱:“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蔺晨觉得梅长苏死得干净利落,倒连累自己奔忙个不停。


他选的坟地是当年自家父亲将梅长苏救回去的那个地方,本来想在坟头种两棵柳树,也好显得有点格调。


不料梅岭的冬天实在太冷。


第二年蔺晨来扫墓的时候,只剩下两棵光秃秃的树根——早就给冻死了。


他就将那两棵枯木给锄了,堆到一边。


 


梅长苏的墓也挺寒碜,就地取材,只是一块小小的青石碑。这地方只有蔺晨知道,其他人不管怎么问,他打死不说。


他生怕那些人看了梅长苏的墓碑,要死要活的,自己看了也难受,这样做的下场却是也就自己一个人知道他的坟在哪儿了,要是不给他扫扫,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每到清明,不管身在何方,也只好苦哈哈地往梅岭赶。


蔺晨用自个儿的袖子扫了扫墓碑上的土,权当是意思意思。


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便从袖子里头开始往外掏一封一封的信封。


有飞流画的不明所以的图画,有宫羽新写的祭歌,还有霓凰郡主的信,不过这一封他没好意思看。


点了个小火堆,一封一封地在坟头烧。


燃起的袅袅烟雾慢悠悠地晃上天。


他掏出最后一封,这里头写信用的是朱砂笔。


 


临走前他没特意提前和萧景琰说,只是背着个小包袱,冲进御书房,火急火燎地让萧景琰长话短说。


那人先是没明白他的意思,等听明白了,提着笔惊疑不定。


蔺晨在他眼前挥挥手:“傻啦?”


他笑道:“傻啦那就是没要说的了?那成我走了啊,过几天就回来。”


刚转身却被人叫住了。


萧景琰只随手拿了一张纸。


他写得很快。


蔺晨本来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看一看,萧景琰却一点遮挡的意思都没有。


写完后萧景琰将那张纸交给蔺晨——墨还没干。


“你也真是,太不讲究。”他提着那张纸抖了抖,还是没看,走到门口时从怀里头掏出个信封,将那封信折好装进去。


 


“这是你那位小挚友,以前的靖王,现在的皇帝,写给你的。”蔺晨将信封晃了晃,特意加重了语气,“怕你不清楚,我特别给你说明一下。”


信封落到火堆中,火舌卷上,瞬间就烧了大半。


一只手忽地伸出来,将最后剩下的半个角给扯了出去。


蔺晨不自觉地抖了抖指头。


纸张上还残留着点焦灼的触感。


他翻过来,纸上只剩下“吾安”两字。


他纠结了半日,猜萧景琰到底写的是什么,猜中一个,想了想,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没一会又推翻,觉得不对不对。


想了半日干脆不想了。


那火堆也渐渐灭了。


他捏着那半个角。


从火堆里头抽出根没烧干净的木棍,在地上刨了个小土坑,将那半个角放进去,又扒拉扒拉,埋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梅长苏的坟头。


“过两年我来,给你带块新碑,好歹是帅府世子,又是江左宗主,让皇帝给你亲笔御题。”


过了半晌,又叹了一口气说:“不过荒山野岭的,好像也看不见,那就算啦,你也不在乎。”


说完站起身,想着折柳的传统,可惜那两棵柳树早在第一年就冻死了。


蔺晨想了想,走到半山腰,在开得正好的梅树上挑了一枝。


又走回来,插到坟头。


他拍拍手,悠然转身,径自离去。


空留这青冢茕茕。


梅自迎风。


 


 


旧歌里曾唱:“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夜里头萧景琰提了一盏白灯,独自走在宫里头的长廊下。


转过三个殿宇,再过两个小院,穿过后花园的水榭,就有一座平矮的独屋。


宫里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屋子里头摆了两张灯架,每一张灯架上头都整整齐齐的码着百盏长明灯。


说是长明,不过是特制的灯油,盛在小小的灯盏里头,一盏灯油可以点半月不灭,但这样就导致每一盏油灯的灯芯都很小。


这让屋子里头的光线很昏黄。


不暗,却也不亮,总像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昏黄。


最正中是灵堂桌。


萧景琰走进屋,在屋前将手中的灯笼挂在门头。


他关起门,先在桌前撩了袍子,恭恭敬敬地跪拜一次,再站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其中一块灵牌。


实际上很干净,宫里头有专门负责打扫的宫人。


但他总觉得,还是应该扫一扫。


就像是寻常人家清明祭典的时候,都是要扫一扫坟头土的。


 


桌上每一块灵牌的落款都是“帝愧立之”。


萧景琰看了一眼,又觉得有些刺眼,那是梁武帝的落款,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愧疚了,还是只是为了给一个交代。


然而此时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拿开手,唯有林殊这一块,写的是“友萧景琰”。


这才像是给一个人立灵牌的样子——谁会希望自己的牌位是由自己的仇人来立的。


他甚至想,还要日日夜夜都受那位仇人的香火,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其实我无甚想和你说的。”天子笑了笑,在灵牌前的蒲团坐下,随意得像是当年坐在苏宅的书房中。


屋中不冷,但总觉得缺些什么。


萧景琰有些迷糊,蓦然一惊。


哦。


他想,应该更热一点,要点一个火盆。


因为火寒之毒,梅长苏怕冷,就算是夏季也要点一个小小的火盆。当时萧景琰不说,他知道梅长苏的身体不好,却也不想去探究到底是因何缘故。实际上当时他坐在火盆旁边却有些热,那谋士说话又太慢,外加他对那些计策中暗害人的手段还心怀不满。


萧景琰道:“说起来,这些年里头,当时和你纵马打架的事情想起来的次数不多,倒是你当时讲的那些事情,时常想起来。”


“以前我觉得不屑,不屑你手段太阴狠,这些年倒愿意仔细想一想。”


“恐怕是你当时觉得自己时间不多,前头挡着的人又太多,手段不激烈一点,很难达到目的。”


他说到此时有些难过。


这情绪不甚明显,只是轻微的些许,但他明白自己对这种情绪习以为常,而且恐怕此后的一生里头,这都是改不掉的习惯了。


“前几天我想起你当初骂我,问我有情有义,怎么就是没脑子。”


“如果当时我有脑子一点,你是不是最后的几年能过得轻松一些。”


说完他又觉得没意思了,过得轻松或者艰难,梅长苏还是做成了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时候还揪着旧事不放,没意思的倒成了自己。


 


“蔺晨离开前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停了口,又想起当时的样子了,那人来得像是一阵风,走得也像是一阵风,自己不过写了一页纸,就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把信交给他的那一刻觉得有些懊恼,心想如果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好好和你说说,或许说说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或许说说以前发生的事情。”


“但又觉得你恐怕不爱听,说来说去,不过是些伤心事。”


想到这里萧景琰觉得有些好笑。


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好。


就随口挑了两件小事,一件是前几日庭生带太子出宫玩,谁知道被人偷了钱袋,吃完饭被酒楼当成吃霸王餐的扣下,还是言豫津路过,才把人给救回宫来。一大两小还试图欺瞒皇帝,萧景琰知道之后还没开口骂,小太子倒“哇”地一声哭出来,说都是自己的错。


他忍着心疼,将庭生拉出去打了十下板子。


“然后我与太子说,你是君上,君辱臣死。庭生是你的臣子,你做错了事,我不打你,我只能打你的臣子。”


“太子当时只红着眼看着我。”


他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也听不出些什么意味:“小殊,我有些怕太子恨我。”


这话说得好似怯懦,他的表情却又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我怕庭生受委屈,晚上想偷偷去看看。谁知道被蔺晨发现了,他跟我说他早就交代,那板子打的时候使的是巧劲,听着响,其实不怎么疼。”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宫里头打板子还有这样的讲究。”


 


萧景琰淡然道:“所以你说的也没有错,很多事情,我总是要很久之后才能明白。”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将门板吹得“哐哐”作响。


萧景琰站起身,忽然双手叠放,冲着那灵牌拜了一拜。


他对这个动作很熟悉,但又因为许久没做,显得有些生疏。


 


年轻的天子说:“多谢了,苏先生。”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不是说给赤焰军的少帅林殊,而是说给一心辅佐自己的谋士梅长苏。


 


蔺晨跟他说,自己立在梅岭的那座坟,墓碑上写的不是林殊,而是梅长苏。


“我又不认识什么林殊,我管他到底喜欢当哪个,他都死了,要老子立碑,老子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就算我给他画个乌龟王八蛋,他也得给我受着。”


萧景琰一怒,正要出声反驳。


却见那人转头,幽幽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何况林殊早就死了,死在当年的梅岭大火里头。他的灵牌不是也供在你们的愧悔堂里头,跟他爹和他的部下一起。”


琅琊阁主喟叹:“只有梅长苏,那是我蔺晨的朋友,清明的时候就只有我去给他扫扫墓。”


萧景琰忽然就明白了这人说的是什么道理。


蔺晨把梅长苏当成一生的知己。


可惜这个知己心心念念的却是当回林殊。


个中滋味,恐怕不比他知道林殊成了梅长苏的时候要好受几分。


于是萧景琰也不反驳他,只轻声笑了笑,权当是不和他计较了。


 


临走前皇帝点了三炷香。


灵桌前的小香炉用了许久,炉内积攒了厚厚的香灰。


他瞧着那一缕烟雾,慢慢地散入空中,不知道故友,又听见了几分。


 


 


皇帝下了一次江南。


气派的大船从金陵出发,一路向南航行,这一趟要走将近三个月。萧景琰觉得太慢了,他以前纵马南下,急行军一个月,就能到达最南边的云南穆府。


蔺晨倒不慌不急,过得悠然自得。


如果遇着迎风的天气,竟然还扎了个风筝,和飞流在甲板上头放着玩。


飞流穿一身精练的短打武服。


蔺晨却还是一身的宽袍大袖。


萧景琰瞧着他被吹得衣袍翻飞,比飞流手上的那个风筝飞得还要癫狂些。


旁边的桌头放着一只小碗,碗里头盛满了白色的果子。


飞流把风筝交给蔺晨,跑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中,又赶忙跑过去要从蔺晨手中抢风筝线。


萧景琰坐下来看着他们两个。


他问身边的宫女:“这是什么?”


“是飞流早些时间采回来的,是公孙树的果子,蔺大夫便给他做成这个,说是江南这一带的小吃,叫做诗礼银杏。”


 


 


谁知道晚上蔺晨却苦着一张脸来找萧景琰。


手里头拿把木梳子。


“你瞧瞧。”


他将自个儿的头发掀起一束:“都吹得打结,梳不开啊。”


萧景琰头也不抬:“给你找两个手巧一些的宫女?”


“别啊。”蔺晨不乐意了。


他问:“你就不能帮帮我?”


萧景琰不知道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却也不觉得惊讶。他接过梳子,眼睛却不曾从自个儿膝盖上的书本移开。


梳头这事他不是不会做。


以往行军打战的时候,总不能随身带着个梳头的宫女。军营里头又都是大老爷们,他也开不出这个口。


而且萧景琰还不怕疼。


不知轻重!


蔺晨咧着嘴,在心里头愤愤地骂。


骂了一句还觉得不解气。


便找出皇帝这不知轻重的根源来。


“不解风情。”


萧景琰没听清楚,下意识问他:“你说什么?”


蔺晨拿手去捏他的脸颊:“说你呐!怎么笨得跟牛一样,说你跟牛一样都抬举你了,你说你这种人当初是怎么讨上老婆的。”


他说得不避讳。


萧景琰不明所以,只如实回答:“母后选的。”


蔺晨忽然来了兴趣,翻转过身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萧景琰。


“你当初就没给皇后梳个头什么的?”


“……没有。”


“画眉呢?”


“没有。”


“啧啧。”他感叹道,“就这样那姑娘还愿意给你生个孩子,真爱。”


这话说出来又觉得有点不舒服了,便加了一句。


“就这样我居然还愿意帮你管一管天下,真爱得举世无双。”


这话有点拐着弯夸自己的意思。


蔺晨满意了。


 


萧景琰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看书。


这一页快看完了,他却腾不出手来翻书。


萧景琰这个人,虽然倔,但如果要做一件什么事,却存了股认真劲。梳子顺着头发滑下去,也不打结,他便随手一挽,一只手将挽起的发尾捏住。


空出来的一只手,往旁边一捞,却什么都没摸到。


这才回神。


往那边一看。


蔺晨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傻了吧?”


萧景琰不知不觉中就将蔺晨的头发给挽成了束冠的模样。


他瞧得有些怔忪。


此时蔺晨一张脸全都露出来,显出分明的棱角,无端地要端重了几分。


面上的表情若收一收。


应当更像个指点江山的琅琊阁主。


萧景琰瞥他一眼,不肯认这个输,反手从自个儿脑门上将发钗取下来。


这一动,本来紧紧束着的头发倏然散落。


蔺晨原本斜靠在他的侧边,此一见,竟愣愣走了神。


 


萧景琰给他弄好了,在他肩膀上一拍,示意他坐起来。


蔺晨问他:“我这样好不好看。”


“还行。”


“什么还行欸我说。”蔺晨拔高了声音,“这是我第一次束发,你就不能给我点信心。”


“我不太会看,你出去问问别人。”


“这不成。”蔺晨拒绝,赶忙将发冠从自个儿头发上解下来,放到一边,“可不能让小飞流看见我这样子。”


这一语间,便又在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将那书合上,也放到一边。


这是要歇息了。


他虽然解了发冠,头发却不像蔺晨一般随意披散着,还是用一根束发的发带绑在脑后。


蔺晨忽然起了玩心,把那把梳子又拾起来。


“我来给你梳一个?”


“梳什么?”


“就梳我平日里头的那样。”


还未等萧景琰回答,便自顾地坐到他后头,还冲外头喊了一声:“飞流!”


片刻过后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萧景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拉了一下。


听到蔺晨身后说话:“不逗你,去蔺晨哥哥屋子里头,把我的发扣拿过来。”


飞流静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哪一个?”


蔺晨气息一窒。


萧景琰没忍住笑了几声。


“都拿来!”


 


少顷屋门打开,听得“啪”一声,一个木盒子落到了两人身前。


蔺晨说:“拿一个给我。”


萧景琰打开盒子一看,居然整个盒子都是发扣,有玉有银,还有些看不出材质。


“……你真是。”


话是这么说,却还从中挑了个没什么装饰的碧玉扣递到身后。


 


轻轻一声,玉扣在发间扣住了。


他转过头去。


 


蔺晨盯着那人看了半晌,遽然一笑。


“合该长你这样,才是江湖上说的,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屋外传来几声琴音。


蔺晨不说话了,挑了半边床躺下。


他听了片刻,忽然出声:“飞流。”


 


屋外头传来应答声:“啊?”


 


“是什么声音。”


“……”飞流静了一会:“宫羽姐姐在唱歌。”


蔺晨听了听,确实是宫羽的琵琶声。


 


“她唱的什么?”


“……不知道。”


“你学两句给哥哥听听。”


 


那少年认真听了一会,一字一句地模仿出来。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少年的声音很脆,咬字却很重。


那歌里头的半点温婉多情都学不来。


但蔺晨却听得很认真。


 


他拉了拉身侧萧景琰的手腕。


 


萧景琰故意问他:“想家了?”


蔺晨“嗯”了一声:“有点。”


“……可会有些后悔?”


“悔什么,我这辈子错事做的不少,悔事却还没有。”


他想说,错便错了。


 


萧景琰靠着枕头,周身有些微微的晃动,那是行船中波浪的摇曳。


他忽然道:“江南好。”


蔺晨刚要张口。


那歌声却忽然明显了。


不知道是不是南风吹开了姑娘的窗,于是便听得更清楚了些。


 


她唱:“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蔺晨一笑,也不答了,只将自个儿靠过去些。


便这么头颈交缠的,依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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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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